台湾的脸孔※

12月 21, 2009

去了台湾,才真切地体会到,每一个地方,在不同的人心里,在想象和现实中,所呈现出的都是全然不同的脸孔。一直以来都对时政缺乏兴趣,每每提起台湾,脑海中浮现的不是统一与独立的纠结,也不是国民党和民进党的争吵,而是余光中的诗,琦君的文,江兆申的画,白先勇的小说和林文月的译笔。于是,在我的印象里,台湾便有了一种细腻温婉的气质,很像是一阙灵透的婉约词,或是一个秀矜娴雅的女子,楚楚地立在那湾浅浅海峡的对面。

刚刚拿到入台许可证的时候,还兴奋了好一阵子,幻想着可以在武昌街的水门汀上寻见周梦蝶摆过书摊的地方,在厦门街的曲巷里觅得余光中层层叠叠的足迹,台北的街道上,也该如林清玄散文中所写的一样,有着菩提树与木棉花吧?

而真的到了台北,步出桃园国际机场,踏上来接我们的大巴车,随着车流向市中心缓缓行进的时候,我却突然感到了些许的幻灭:台北不过也只是一座普通的城市罢了。并不宽阔的街道上汹涌着飞蝗走蚁般的摩托车潮,显得纷乱不堪;破旧的楼宇间密布着各式店铺毫无美感可言的招牌;行色匆匆的路人,戴着的也都是市井百姓冷漠、功利的表情,并没有席慕容诗句中的那份安适恬淡。也许,这才是真实的台湾?

接下来的几天里,一半时间我们是上车睡觉、下车照相的愚蠢游客,以标准跟团旅游赶三关的方式亵渎了台北故宫、台北101、淡水红毛城和日月潭等一些热门景点,其中最令人憾恨的是只给了我们不到半天的时间参观藏宝无数的台北故宫,甚至都没来得及看看王羲之的《快雪时晴贴》、怀素的《自叙帖》、郭熙的《早春图》和范宽的《溪山行旅图》这几件我倾心已久的宝贝,光跟着导游挤在人堆儿里看了一棵破白菜和一块红烧肉就匆匆忙忙地跑了出来。而在台湾的另一半时间,我们需要穿上衬衣,打上领带,人模狗样地冒充成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学的“顶尖人才”(台湾官员语),去拜会国民党、民进党、陆委会、立法院等一些政党和政府机构。其实,要说起来,这样的机会还真挺难得,我们去的很多地方,不要说一般的游客,就是中共高官来台访问或是台湾自己的民众也不见得能获准参观,但在这一类政治意涵浓厚的所在,谈论的话题自然也都比较枯燥无聊,耳边充斥的不是对统与独的无止境辩难,就是台湾政客对所谓民主的自我吹嘘和标榜。倒不是我不热心于祖国统一,也不是不愿承认台湾的民主确有胜过大陆的地方,只是不太习惯于印象中一直是个小女子形象的台湾突然以一张太过政治的脸孔出现在我面前,粉碎了之前太多太多美好的幻想。

当然,也许台湾从来就是政治的,要怨只怨自己浅薄无知,妄加揣测出了个在水一方的伊人,到头来,失落的也只能是自己。

从台湾回到新加坡的第二天早晨,我就踏上了回北京的飞机。

走在北京的大街上,呼吸着家乡冬天清冷的空气,我突然很想知道,外乡人会怎样审视这座城呢?在他们心里,北京是政商云集的大都会,还是斑驳着皇朝旧影的紫禁城?是胡同小院儿石榴树,还是长城故宫天安门?每个人或许都有不一样的答案。而在北京人看来,那些历史的、文化的、政治的、经济的标签不过只是附丽在这座大城上的一些无足轻重的符号,真正的京味儿是在北京的任何一个角落都可以感受到的一种不同于别处的、莫可名状的气息和韵味,而这,远远不是坐着人力车到什刹海的胡同儿里瞎转悠几圈就可以寻得的。

由此想来,真正读得出台湾韵味的,恐怕也还得是台湾人自己吧。

     

 

重回课堂

10月 21, 2009

重新回到课堂做学生已经两个多月了,一直深陷于众多篇论文和众多个presentation中不能自拔,以至于想在这小庙里和自己待一会儿、说说话竟都成了一种奢望。

看见上一篇日志还写着自己被国大录取,不禁莞尔,其实早在离开北京前的两个星期就被告知因为没考托福雅思,就算收到录取通知书,报到的时候也不能办注册手续,于是就心安理得地去了南洋理工大学的当代中国专业。当时家人和一些朋友还很替我感到惋惜和不平,明明是个正儿八经的NUS Offer(不是Conditional的),上面赫然写着"you have been selected for admission to the Master of Arts (Chinese Studies) programme",怎么临了临了却黄了呢?但我倒不觉得这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人生本来就充满着无穷的变数,到嘴边的鸭子又飞了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对此我早已习惯。

只是做学生的生活总归显得有些单调而忙碌,每天除了看书、上课,就是写一篇又一篇的论文和准备一个又一个的presentation,不再能有时间去海边散散步,或者去乌节路狂躁的人潮里感受一下孤独的气氛,或者躺在植物园的草地上看着流云,发发呆,什么都不想……

当然,尽管丧失了一些闲适的乐趣,还是有了不少收获。有时上课会觉得十分惭愧,自己在中国生活了二十几年,好歹也算亲历了一部分中国当代经济、社会的改革与巨变,但除了切身感受到家里的生活水平有所提高之外,竟然对自己国家的整体发展轨迹和脉络一无所知。从中学到大学,什么毛概、邓论、马哲、马政经……乱七八糟的倒是听了不少,但全都是一些大而无当令人昏昏欲睡的废话、空话,学到最后发现自己除了能说出一套套官僚味儿甚浓的所谓“原理”之外,对中国的实际状况其实无知到了极点。30多年的改革究竟是“总设计师”一手导演的壮举还是由一连串偶然事件促成的奇迹?在改革过程中,中共的权力核心内又有着怎样的斗争和分歧?中国的房价为什么那么贵?贫富差距为什么那么大?为什么GDP连年以8%以上的速度增长,普通百姓却从中获益甚少?中国依赖投资与出口的经济增长模式到底还能持续多久?……有太多太多关于自己国家的问题,都是在这个东南亚的弹丸之地上,才让我找到了答案。

这多少令人感到有点儿遗憾。

想起前一阵在网上炒得沸沸扬扬的王小丫再婚嫁给最高人民检察院检察长一事,中宣部为此还特意发了一个文件,明令禁止各媒体采访、报道此事,否则“记者开除,总编辑撤职”。连这样一件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事情都成了“国家机密”,我们还能指望从官方那里了解到什么自己国家的真情实相呢?

秃笔重拾※

06月 21, 2009

                   

一晃竟然有半年多的时间没有更新了,从新加坡回国后,经老师推荐去了一家出版社做英文编辑,每天朝九晚五的上班,很疲惫,也就没有了写东西的心情。这样工作了几个月,有一天突然得知自己去年底向新国立大学递交的读研申请出人意料地获得了批准,7月中旬就要去新加坡开始读书,于是辞掉工作,在家静静地看了好一阵子闲书,刚刚又和爸妈去成都、乐山、峨眉、九寨、黄龙和若尔盖大草原走了一趟,内心里觉得空脱宁澈了许多,才又想起这座被自己荒弃已久的小庙来了。

9年前一次偶然的机缘,我曾到过四川凉山彝族自治州。那次虽不是去旅行,却被川南的原始壮美深深地攫住了心魂,从此心里就埋下一个愿望,总想有时间能好好地把四川这片神奇的土地看一看。在中国,也许很难再找出一个地方和四川一样,可以摸索由三星堆、都江堰和无数古老神话积淀起的厚重历史;可以寻得从司马相如到陈子昂、李白、杜甫、三苏再到巴金、张大千等一大批文化名人留下的熠熠足迹;可以为川剧变脸的盖世绝活而惊叹,为川菜小吃的麻辣鲜香而忘情;可以在成都近旁的千年古镇里啜一盏清茶,感受“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悠然;也可以到四姑娘山、若尔盖大草原,让整个身心都被那苍茫浑朴、大气磅礴的自然所包围、所感动。四川是丰富的、多面的,而我们此行,不过是不能免俗地选了一条常规线路,只掀开了四川的一角侧影而已。

应该说,此行的重点在九寨。九寨虽然已经是妇孺尽知俗不可耐的景点,但却又是一个无论如何也绕不开躲不过的旅行目的地。成都的武侯祠、乐山的大佛、峨眉的金顶固然也很著名,也有着各自不同的故事与风姿,但恕我直言,这些地方到实地去看和坐在家里看照片、影碟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乐山大佛确实够大,论历史也够悠久,但面对他时,依然无法给予我某种特别的震撼。而九寨沟就大不一样了,尽管早已在各种媒体中无数次见过她的倩影,行前也做了十分细致的功课,但在那个无风的清晨,当我真的与她相遇时,一瞬间只能感到张皇失措,哑口无言,仿佛毫无心理准备地冒冒然闯进了天界。

算起来自己去过的名山大川也不少了,每次看山看水的时候都会情不自禁地想起宋元的水墨山水画,觉得还是那疏疏朗朗的线条最能得自然之神髓,逸笔草草却气韵生动、境界全出,然而到了九寨,惊诧之中发现这里的大自然完完全全地换了脸孔,不再是“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的虚寂冲淡、地老天荒,而变成了“霓为衣兮风为马,云之君兮纷纷而来下”的酒神式的狂欢和无数绚烂色彩的舞蹈,也许只有屈原、李白,或是张旭、怀素的瑰丽华美、天马行空才能摹写九寨吧。

行走在沟里,我总禁不住感叹,大自然实在是太偏爱九寨了。空灵澄澈的海子,每一抹缤纷的色块都似神来之笔的点染;凌虚飞下的瀑布,每一缕跌宕的激流都是光华绝代的珠串;清泠悦耳的山溪,每一根盈盈的琴弦都由自然之神亲手拨弄……就连一株树、一块石、一片山影的姿态和位置都是那么的恰到好处,完美得无以复加。如果说九寨是一位艺术大师倾注心血最多,亦是最得意的一件传世佳作的话,那么,我之前看过的那些山山水水就不过是多少显得有些粗率的习作和练笔了。

我们安排了整整两天的时间在九寨沟,但依然只能是浮光掠影地看一看,因为即使是同一汪海子,随着时间、光线角度和观看位置的变化,它所呈现出的美都是不同的:时而沉静羞赧、水波不兴,时而又泛起层层涟漪点点金光;时而五彩斑斓,看得清水底的枯枝和游鱼;时而又明澈如镜,倒映着天光、群山与飞鸟。况且九寨沟有114个各具特色的海子,无数大大小小的瀑布,还有雪山和森林,再加上四季的更迭变换,让人如何能够穷尽她的美呢?还好我并不存这样的奢望,能满怀着赞叹与敬畏来赴过这一场华丽的约会,就已经足够了。

回到家整理九寨的照片时,才发现拍了那么多,竟几乎没有自己十分满意的,当时很有些失望,就像是从美梦中醒来发现身边只剩了“枕席”,却失了“烟霞”一样。但仔细想想,倒也释然,九寨的美是只可以神遇而不可以目视的。九寨不是我们可以装进相机内存里带回家把玩的对象,而只能是那一片永留心底的,如梦般透明的蓝。

Hello world!

04月 14, 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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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站到下一站※

11月 16, 2008

还有一个星期,我和新加坡教育部的合约就要结束了,当行将与一个工作生活了近两年的地方道别的时候,似乎有必要写下点儿什么。但该写些什么呢?是总结得失?还是展望未来?我又真的不知道。

我曾说过,来新加坡只是想为自己的人生增添一点儿别样的经历和体验,既然是体验,就不能用功利化的得失标准去衡量;而未来,对我来说则永远意味着无尽的变数,因而无法预见,也无法展望。

没事的时候,我常常会做这样的设想,如果当初没选择来新加坡,我的人生会和现在有什么不同?如果我接受了教育部的续签合约,继续留在新加坡做华文老师,未来又会是怎样的一幅图景?当然这些问题都没有答案,因为人生是一趟不停疾驰向前的列车,我们永远没有机会回到那个岔路口,改走另一条路来与现在的这一条比较优劣。米兰·昆德拉在《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中睿智但又不无悲哀地说:“生命的初次排练就已经成了生命本身,……人生就像一张永远成不了画的草稿。”生命流程的单向性和唯一性令人惶恐,于是当面临一些重大抉择时,我们总会感到非凡的压力,生怕一招棋错,满盘皆输。其实这是一种错觉,对与错的判定来自于比较,而人生却完全没有给我们任何比较的机会,我们永远不可能知道如果选择另一条路会比现在的境遇更好还是更糟,所谓的对错优劣只不过是依据经验和想象做出的主观臆测罢了。事实上,人生中的每个选择,不论你怎样慎之又慎,终究是盲目的,而正因为我们到死也无从知晓未走的那条路是通向天堂还是地狱,选择的重要性也就在这一瞬间被彻底地粉碎了。

于是乎,失落的已经不仅仅是选择的意义,还有我们把握命运的能力。昆德拉由此认为我们的人生变成了一个轻如鸿毛的、不值得认真对待的人生,一切追求与目的在本质上都是虚无,这实在比一个责任重大,充满痛苦抉择的人生更加令人难以承受。

我倒觉得,人生的价值和乐趣本来就不在于拷问生命,更不在于追求那些虚无的目标。竭力避免媚俗,反而陷入更大的媚俗;妄图左右命运,反而更加感受到被命运左右的无奈。我们唯一能做的乃是以悲观垫底,却不在悲观中沉沦,进而从某种程度上超脱由于无力掌控命运,或无法寻得生命之终极意义所带来的精神苦痛。在认清了自身的卑微和渺小,卸下了种种来自于责任、意义与选择的重担之后,我们才能怀着轻松淡然的心态去做几件自己真正喜欢的事情,才能以更有尊严的方式来面对命运之神加之于我们的种种遭际。

离开新加坡,不过是旅者背起行囊,重新上路罢了。我只知道有下一站,却不知道下一站在哪里,当然这并不重要。未来的一切总有一天也会像这里热带的暴雨,葱郁的草木,和让人又爱又恨的学生一样,最终化成一道掠过眼前的风景……

吴哥:千年时光投下的那一片斑驳※

09月 14, 2008

众神虽已远去,但至少,我们还能感受时间……

                                    ——题记

 

 

柬埔寨的吴哥是一个令我神往已久的地方,虽然我对这个文明古国一千多年的历史知之甚少,对其曾奉为国教的印度教也并不熟悉,但还好,我无意考证历史也不想膜拜神祗,只是单纯地喜欢那一份沧桑,喜欢从残破的砖瓦和欹斜的神庙中寻找时光流转的痕迹。

吴哥窟——时间的道场

 

公元十二世纪,当中华大地上孱弱的南宋正饱受着金人蹂躏与侮辱的时候,吴哥王朝却在“太阳王”苏利耶跋摩二世的统治下进入了一个空前繁盛的时期。“太阳王”神勇善战东征西讨,极大地拓展了古高棉王国的疆域,使其国家版图几乎覆盖了整个东南亚地区。然而,苏利耶跋摩二世被后人铭记的原因,却并不是他的赫赫战功,而是他在位期间,举全国之力,历时三十五年,动用数以万计的工匠、雕刻家、彩绘师和建筑家修造的那座万庙之源——吴哥窟。

1219年,随着古高棉最后一位伟大君主阇耶跋摩七世的离世,吴哥王朝迅速走向衰落。1431年,暹罗军队侵占并洗劫了吴哥,在一片刀光血影的喊杀声里,城中百姓为躲避战乱,不得不流着眼泪,一步三回首地离开了这个曾经带给他们无限荣耀的家园。

神殿里,毗湿奴像前的最后一炷香燃尽了,逸成一缕淡淡的青烟。从此,辉煌了五百多年的吴哥王朝就像暮色中最后一抹晚霞,湮没在了无尽的暗夜里。众神、仙女和那些远古之王,摇摇头,如羽毛般轻盈地散去了……

吴哥城被遗弃后,丛林渐渐在这里蔓延开来。那些昔日伟大炫目的神殿和庙宇,经历了连年战火深深地灼伤,终于可以远离尘嚣,也远离异族侵略者仇恨的目光,安静地消失在了漫无人烟的莽莽大森林里。

这一消失就是四百多年。

1858年,法国生物学家亨利·穆奥为了采集蝴蝶标本深入柬埔寨密林。一天,当他伸手拨开一片藤蔓和树枝时,不由惊呆了,不远处,“辽阔的森林中,圆形弧项、五重塔的巨大廊柱遗世独立般耸立于天际,孤寂地伸展于绿林之上,当目光触及这座美丽又端庄的建筑物时,彷佛拜访的是一个种族全族的族墓。”(《高棉诸王国旅行记》穆奥著)至此,沉睡了几百年的吴哥窟才又重新回到世人的视线中来。

今天,当我或漫步在通往“天界”的长长虹桥上;或穿行于宛若时光隧道般的幽暗回廊里;或抚摸着一块块辉煌过也伤痛过的冰冷砖石;或只是静静地倚在一扇石窗旁,看光影慢慢拨弄窗棂的时候,我总是觉得,吴哥窟就是一座时间的道场。有人说,如果对古高棉历史和印度教神话缺乏了解,走在吴哥窟里就好像文盲看报。我倒不这样认为。历史和神话毕竟都是别人的故事,与我们的心灵无关,就算背不出那些高棉帝王们的名字,弄不清回廊墙壁上的浅浮雕究竟哪幅是《摩诃婆罗多》中的战斗场面,哪幅是毗湿奴战胜魔鬼,我们也一样可以被吴哥窟深深地感动。

在这里,你可以清晰地看到时间如何以它虚无且宽大的手成就了却又最终带走了一世的繁华。一千多年前古高棉王国美轮美奂的吴哥窟,五百多年前被遗弃在纷乱战火中的吴哥窟,两百多年前沉睡在林海深处的吴哥窟,和如今每年吸引来自全球各地上百万游客的吴哥窟,它们彼此相隔数百年,之间显得那么的陌生、疏离与遥远,它们究竟还是不是同一个吴哥窟?就好像我们现在回想起儿时的自己,仿佛是在念及一个已经被岁月带往远方而变得无法触摸的死者,同样也分不清此时和彼时的自己究竟还是不是同一个自己……

时间,在吴哥窟这个道场里,为我们讲述了一个又一个缘起与寂灭的轮回故事。

巴戎寺——天上人间的微笑

正如苏利耶跋摩二世因为吴哥窟而被后人铭记一样,阇耶跋摩七世因为巴戎寺著名的“高棉微笑”而名垂史册。

巴戎寺是吴哥通王城中最重要的一座寺庙。远远看去,它更像是一座由碎石堆砌的灰色石山,而步入其内方才惊觉自己已经被五十四座佛塔上的二百一十六张神秘的笑脸所包围了。这些笑脸正是以阇耶跋摩七世的面容为蓝本雕刻的,它们高高在上,朝向四方,宽阔的前额、微垂的眼睑、上翘的唇角,阅尽了千百年风雨兴衰的深邃双眸里,饱含着悲悯与淡然。穿梭在一张张数不清的笑脸中,我感到阵阵晕眩,仿佛时间已然停止,周遭的一切声响也都倏地消失了,只有那些微笑,跨越时空,静静地与我相对。

忽然间,我似乎明白了“高棉微笑”的含意。这庄严慈和的微笑,不仅仅是远古的神与王俯瞰众生的微笑,更是众生面对命运的微笑。柬埔寨曾经历了几多悲欢,几多离乱,辉煌的历史、璀璨的文明、泰柬战争的伤痛、“红色高棉”屠杀的噩梦,这一切的一切都已成往事,然而却又被神奇的时光熔铸成了一种温和、淡定的微笑,留在了每个柬埔寨人的脸上。在这里,不论何时何地,不论是酒店的服务员、街边的小贩,还是神庙里追着游客售卖纪念品的孩子,或是任何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你总能在他们脸上看到著名的“高棉微笑”。这样的笑容我在北京和新加坡从没有见到过,也许只有温厚纯良的脾性加上和缓无争的生活才能让人绽放如此明媚温暖的笑吧。

看着这笑,我几乎快要忘记了这个不幸的民族在经历了战争离乱之后,至今仍饱受着贫穷落后之苦。

这淡淡的一笑,会不会是众神远离前留给高棉人的最后一份礼物?

塔布笼寺——凝固的时光

世界上,除了塔布笼寺,也许再也找不到一个地方可以看见时光凝固的模样。

最初,这里和吴哥的其他寺庙并没有什么两样,而在吴哥城被遗弃后,一只飞鸟或是一阵清风为塔布笼寺带来了第一颗小小的树种,谁也想不到,这因缘际会掉落在古寺石墙缝中的种子,竟然成就了几百年之后一道最独特的风景。

如今的塔布笼,正上演着一场石与树激荡销魂的狂舞。盘根错节的巨大树根如虬龙,似巨蟒,绕过梁柱,探入墙缝,裹住窗门,盘踞佛塔,和残破的神庙紧紧相拥在一起。在这里,古典巴戎风格庙宇的那种冷硬伟岸之气荡然无存,巨树怀抱中的塔布笼寺,柔弱得俨然像个小女子了。曾经,人类不可一世地妄图征服一切,岂料时光荏苒,再显赫的王朝和功绩也都灰飞烟灭了,曾被阇耶跋摩七世作为礼物献给自己母亲的塔布笼寺,最终又回到了大自然宽大无边的手掌里。

恍惚间,那或爬满整面石墙,或从檐顶倾泻而下的,仿佛已经不是巨树的根须,而是一条条时间的触手和血管,或者干脆就是凝固了的时间本身……

巴肯山日落——夕阳下的聚散

巴肯山日落,不知为什么,我会很喜欢这个名字,仿佛其中有一丝含着淡淡悲怆的诗意。尽管说实话,这里的日落似乎并不如吴哥窟的日落有味道,但站在山顶的夕照里,看着来观日落的人群匆匆相聚,又匆匆离散,却能让人不禁生出几许感慨来。

巴肯山上的巴肯寺是耶输跋摩一世从罗洛地区迁都吴哥之后主持修建的第一座寺庙。当时的吴哥王朝正渐入佳境,犹如上午八、九点钟的太阳。一千多年前的一个清晨,耶输跋摩一世在重重华盖的簇拥下登临巴肯山,当他望着初生的朝阳为巴肯寺镀上了一层灿然的金光时,该是怎样的自豪、骄傲和踌躇满志啊!然而,世事无常,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一千多年后的今天,会有无数各种肤色、操着各种语言的游客,或坐或站在这片已成废墟的昔日圣地上,观看着著名的巴肯山日落。

我们看的,与其说是巴肯山的日落,不如说是吴哥王朝的日落。当暮色中最后一抹晚霞终于湮没在无尽的黑暗中,游客们纷纷离场的时候,我仿佛看见了公元十五世纪的那个黄昏,随着高棉士兵和百姓们的弃城而逃,吴哥王朝的太阳永远地沉落了。

 

从吴哥回到新加坡,我又堕入了荒蛮的现代都市里。每每回想起在吴哥走过的路,看过的风景,我仍觉得震撼。虽然王朝结束了,众神远离了,但吴哥依然足以震撼每个人的心,不仅因为它辉煌的历史和已失落的文明,更因为在这里,你可以真切地感受到时间那虚无却又无比强大的力量。

坐在树下闻花香

08月 26, 2008

朋友很了解我的口味,前些日子推荐给我一本图画书,名字叫做《爱花的牛》,初读之下,果然就喜欢上了这只特立独行的牛。

故事讲的是西班牙一只名叫费迪南的公牛,他从小就不像其他同伴们一样每天跑跑跳跳斗来斗去,却只爱独自静静的坐在一棵橡树下,闻一整天的花香。有一天,他不小心被黄蜂螫到,惊痛得大叫大跳,被误当作最凶猛的牛送去马德里参加斗牛大会。当热闹的观众们和斗牛士都准备好要迎接一场激烈的对决时,费迪南却在千万人屏息注视的斗牛场中间坐下,入迷地闻起看台女士们头上的花香味来,不论斗牛士怎么挑逗,他始终一点斗志也没有。结果大家只好把他送回老家,从此他继续坐在树下闻着花香,过着属于自己的幸福日子。

这本书完成于七十多年前那个战乱频仍的时代,一般被认为其主题是“反战,和平主义”,但几乎所有优秀的作品都可以被多角度解读,《爱花的牛》自然也不例外。在我看来,费迪南坐在树下闻花香的行为并不意味着“给我花,不要给我战争”,而是体现了一种对自由与幸福的省思,一种对个体生命价值的觉解,一种对真性情的归复、尊重与坚守。其中可以看到弃相位若敝履的庄子的影子,可以看到任诞放浪,不拘形迹的魏晋名士的影子,更可以让人联想到王小波笔下那只令人尊敬的特立独行的猪。

王小波说:“对生活做种种设置是人特有的品性。不光设置动物,也设置自己。”这话真的一点儿没错。几千年来,作为中国主流文化的儒家思想曾不遗余力地用繁不胜繁的纲常伦理把人的行为和情感限制在、牢笼在、满足在一定的规矩法度之内,个人被织进了一张纵横交错的宗法关系大网中。伦理道德作为国家、社会的整体表象,普通化为人的精神桎梏,极大地湮灭了个体自我的内涵和意义。进入工业时代后,随着社会分工的无限细化,每个人更加不复是一个独立的宇宙,而变成了庞大社会机器上的一个零件,一个螺丝,我们生活的全部内容就是完成家庭和社会为我们设定好的种种义务、职责和功能,在本质上与耕地的牛,产毛的羊,下蛋的鸡鸭并无区别,于是,爱默生说“社会是这样一种状态,每个人都像是从身上锯下来的一段肢体,昂然地走来走去,许多怪物——一个好手指,一个颈项,一个胃,一个肘弯,但是从来不是一个人。”只有费迪南,尽管身为一头强健壮硕的公牛,却没有迫于成规习见去扮演人们心目中早已设定好的那种阳刚勇猛的斗牛形象,而是敢于蔑视一切外在设置,彻底颠覆了刻板的性别印象,执着地跟随着自己内心的召唤,才最终活出了一个生命本该拥有的尊严和价值。

轻轻合上书的时候,蓦然发现,凡能引起人深深共鸣的东西,不是我们切身经历的苦难,就是虽心向往之却不可得的幸福。在人们对主体精神的日益消弭已经安之若素的今天,不管你愿不愿意,都注定了要被拉到社会的斗牛场上去拼个你死我活,而且几乎没有谁能像费迪南那么幸运,可以活着返回自己的精神家园。

坐在树下闻花香,就像一个可望而不可及的剪影,也许只能是停留在图画书里的美好梦想吧……

看图,不说话※

08月 18, 2008

中国人

08月 15, 2008

今天下午,接了一个令人哭笑不得的电话。下面是原音重现:

对方:(一个中国南方女孩的声音,一直咯咯地笑个不停)您好,可以讲华文吗?(这是在新加坡的中国人标志性的电话开场白)

我:可以啊,您有什么事?

对方:(还在笑)哦,我们是想做一个简单的市场调查,耽误您几分钟时间问几个问题可以吗?

我:好吧,你问吧。(我纯粹是看着她是中国人的份上才接受她的调查,但接下来的对话就让我大跌眼镜了)

对方:请问您贵姓?

我:我姓丁。(我说的绝对是标准的普通话)

对方:什么?姓金?

我:是丁!一横加一竖勾的那个字。

对方:哪儿有这个字啊?您说清楚点儿,是哪个字?是不是一种金属?(敢情她还想着“金”呢,晕)

我:就是丁玲的丁,丁汝昌的丁!

对方:噢,丁汝昌我知道!就是撞沉了日本鬼子军舰的那个!

我:不好意思,那个想撞吉野号没撞成的是邓世昌。行啦,不管怎么着,你知道我这个字儿就行了。

对方:呵呵,那您的名字是什么呢?

我:丁天毅。天空的天,陈毅的毅。(我不敢说毅力的毅,怕她以为是“屹立”,又得费半天口舌,没想到……)

对方:(愣了几秒钟)陈毅?陈毅是谁啊?噢!我想起来了,就是那个开国八大……八大将军里面的,对吧?

我:人家那叫开国十大元帅好么?(这时我在想她这个“八大”是打哪儿来的,是混淆了八大菜系?八大胡同?还是八大山人?)

(下面就是她有关饰品饰物方面的几个无聊问题,略去)

最后,我实在忍不住问了一句:“您是中国人吗?”没想到对方回答得底气十足:“当然了!我可是土生土长的标准的中国人!谢谢您了啊,再见,呵呵!”

其曲弥高 其和弥寡※

08月 10, 2008

毫无疑问,北京奥运会开幕式是一场汇集了众多中国元素的视觉盛宴。张艺谋对中国传统文化符号的遴选与编排不可谓不精到,其中隐约可以感到时间的脉络,但又不拘泥于历史这条单一的线索,而是汪洋恣肆,纵横挥洒,整场表演犹如一幅境界恢宏、奇峰迭起的书法长卷,有雄浑绚丽,大气磅礴之美。

然而,就在我们啧啧称奇,自我陶醉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那些外国人,他们看得懂这场时间跨度几千年,内容涉及中国古代科技、文字、音乐、绘画、哲学、历史、民俗等等诸多方面的文化大戏吗?我很担心,在他们眼里,击缶迎宾会不会只是一大群人乌攘乌攘地拍着桌子嗷嗷乱喊?活字印刷方阵会不会被认为是一桌此起彼伏的麻将牌?我们的伟大发明——司南也许成了一把粘在方木板上莫名其妙的破勺子,而三千峨冠博带的孔子弟子持竹简诵《论语》,在他们听来和喇嘛唱经又有什么区别?当然,外国人更不可能听懂京剧和昆曲,更不会知晓中国最有名的五幅长卷《游春图》、《清明上河图》、《大驾卤簿图》、《明宪宗元宵行乐图》、《乾隆八旬万寿图卷》分别代表着唐、宋、元、明、清五大朝代,更不会明白太极八卦与天人合一之间的联系,也更不会想到李宁的飞天点火其来有自,灵感源于“夸父追日”的中国古代神话……

事实证明,我的担心并不多余。由于中国实行网络限制,国外的IP一律不能在网上收看直播,我只好看电视里新传媒5频道的直播。这是一个英文台,三个新加坡主持人在整场开幕式表演过程中,就只会轮流大叫“Fantastic!” “Wonderful!” “Amazing!” 除此之外,几乎没有任何关于演出内容的解说,可见他们只是看了个热闹,彻底辜负了张导“谋”了七年的良苦用心。

奥运会是世界的盛会,更何况这届的主题还是“同一个世界,同一个梦想”,在开幕式上,我们应该演一场全世界能懂的中国故事,而不是自说自话,不管不顾,睥睨六夷,虽然口里叨叨着“四海之内,皆兄弟也”,但人家根本没听懂,还不是白搭?我想,作为一个真正有气度有风范的大国,在此时不该急不可耐地彰显自己民族的瑰宝国粹,在文化层面上耀武扬威,就好像一个暴发户终于有幸邀请到各界名流来自己家做客,客人刚一踏进门,主人就迫不及待地把祖宗八辈流传下来的奇珍异宝拿出来显摆,没想到人家完全不识货,看得莫名其妙,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有家里的人在那儿拍手叫好,自得其乐。这岂不是笑话?

我明白,张艺谋是太想让世界了解中华文明之光的辉煌灿烂了,但凡事过犹不及,欲速则不达,开幕式的观众是全世界六十多亿人,其中绝大多数的外国人对中国文化可以说一无所知,而过多地运用一些相对生僻的中国古代元素和符号,无异于让贩夫走卒引车卖浆之流鉴赏阳春白雪、黄钟大吕,是不切实际,也是不明智的。况且,中国文人历来讲究谦逊内敛,才美不外现,太过张扬就有了王婆卖瓜,自吹自擂的嫌疑。

整场演出,我最欣赏的就是刘欢和莎拉布莱曼合唱的本届奥运会会歌《我和你》,没有激昂的旋律,复杂的伴奏,有的只是单纯、真诚和柔美,却以最好的方式诠释了一种超越地域和文化的理解与包容,反而比几千人捧着竹简颇为肃杀地“念经”更能体现儒家温柔敦厚的文化内涵。

最后,还想指出开幕式中的几个纰漏。首先,最令我不能容忍的是中国代表队进场时,姚明身旁四川小灾民林浩手中拿的国旗竟然是倒置的!我当时看直播时心里就一咯噔,心想坏了,这回又得给国外反华媒体抓住嘲笑的把柄了,果不其然,8月9号很多国外网站上就登出了国旗倒置的照片,还对此大书特书。我怎么也想不明白,在这样万众瞩目的关键时刻,怎么会出现如此重大的纰漏,究竟是哪个粗心鬼做了令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

其次,奥运会开幕式从始至终竟然没有见到福娃的影子,也令我百思不得其解。

还有,各国运动员入场的时候,一直看到有很多穿着白衣裙的女孩在不停地跳,运动员入场入了两个多小时,这些姑娘就跳了两个多小时。我不知道是谁这么没有怜香惜玉之心,想出如此残忍的馊主意,以至于最后有很多女孩体力不支都晕倒了。就算是想表达欢快的气氛,也可以换个方式啊。这样做,累不死人不罢休,怎么体现自我标榜的人文奥运呢?

另外,我不明白为什么演郑和下西洋的时候会有司南冒出来。司南是春秋战国时代发明的,指南针发明于北宋,而郑和下西洋在明朝,郑和就算用也应该用北宋的指南针,而不是早就被淘汰成为古董的司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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